大學圖書館
第一卷第三期(86.07)第4-23頁台灣大學藏「伊能文庫」
吳密察
Micha Wu
一九二八年台北帝國大學設立時,大學便從日本內地購入台灣研究先驅者伊能嘉矩的藏書、手稿及台灣原住民器物標本;其中的器物部份成為土俗學人種學研究室收藏的標本;圖書及手稿則入藏圖書館,被稱為伊能文庫。但是圖書館對於這些圖書並未進行集中管理,而是將之分散到各不同的書架上,不少手稿也未曾編目整理地被放置於書庫中。因此,伊能文庫雖然非常有名,卻無人能窺其全貌。
最近,經過長期的努力整理,已經大致可以掌握伊能文庫的內容。根據整理的結果,伊能文庫總共有約四百種資料,其中大約三百種是明治大正時代的臺灣關係洋裝書,另有約二十種台灣關係的清代刊本線裝書,和六十種抄本及手稿,伊能文庫中最珍貴的是抄本及手稿。抄本保存了不少宇內已不存的史料,伊能嘉矩的諸多手稿更是無價。
【Abstract】
When Taihoku Imperial University (the predecessor of Taiwan University) was first established in 1928, university officials purchased the collection of Taiwan aborigine artifacts and specimens, including part of the personal library and manuscripts, of Ino Kanori, the renowned pioneer of Taiwan Studies in Japan. Of these materials, the aborigine artifacts became the collection of specimens managed by the university's Institute of Ethnology, while the books and manuscripts were incorporated into the university library as the "Ino Collection." However, the library did not implement any central management or control of the books and manuscripts but rather integrated them with the rest of the library's holdings. In fact, many of the manuscripts were placed on the stacks without first being catalogued. Thus, although the Ino Collection is unusually famous, no one could enumerate its entire contents.
Recently, after devoting considerable resources to the reclassifying of this collection, it is now possible to apprehend the Ino Collection in its entirety. According to the results of this re-cataloguing and reordering process, the Ino Collection consists of approximately four hundred separate items. Of these items, approximately three hundred are bound publications related to Taiwan studies that were published during the Meiji (1868-1912) and Taisho (1912-1926) eras. Another twenty-some items are Qing period publications bound in the traditional Chinese style, while an additional sixty-some titles consist of hand-copied texts and original manuscripts. The most treasured items in the Ino Collection are these hand-copied texts and manuscripts. The hand-copied volumes preserve historical materials not found elsewhere in the world, while many of Ino Kanori's original manuscripts are even more invaluable.
關鍵詞:伊能嘉矩;伊能文庫;台灣史;台灣研究
Keywords
:Ino Kanori; Ino collection; Taiwan history; Taiwan study一、伊能嘉矩與台灣
伊能嘉矩,慶應三年
(1867)生於日本陸中南部藩上閉伊郡遠野町(今日日本岩手縣的遠野市)。根據他的親筆〈履歷書〉(
註1),明治十三年(1880)普通教育完成後,在故鄉的敬身塾隨江田泉修習國(日)語、漢文;明治十八、九年(1885~86)間,遊學東京,在三島毅所主持的二松學舍專修漢文學;明治二十至二十二年(1887~89),入岩手師範學校,在學期間除修習規定學科之外,還跟隨盛岡市山崎吉真修習英語。明治十年代自由民權運動的時代浪潮,波及東北地方時,青年伊能嘉矩也受到感召,不但在遠野創立了「開知社」、「養成社」。明治十六年
(1883),更與德富豬一郎「大江義塾」的學生、創立「自由大濤社」的柄本伊平、林田游龜盟誓,將自己的「養成社」併入「自由大濤社岩手部」。另外,在遊學東京期間便曾出版小冊子《征清論》(明治十七年,1884)。這是在明治十五年(1882)朝鮮「壬午之亂」(日本駐韓大使館被襲事件)之後,伊能發表其朝鮮意見的著作。他在書中主張應斷絕清國對朝鮮半島的干涉,使朝鮮半島完全獨立。因此,此時的伊能嘉矩應該是民權與國權同棲類型的近代日本知識人。(註2)明治二十二年
(1889),由於在宿舍中發生鬧學事件,伊能被岩手師範學校退學。(註3)被退學後的伊能再度赴東京,主要的活動天地在出版界,曾任《教育報知》、《大日本教育新聞》等編輯。這期間對往後的伊能之生涯來說,最重要的是他開始對人類學產生興趣。明治二十六年(1893)十月,伊能參加東京人類學會,師事當時東京帝國大學最初的人類學教授理學博士坪井正五郎學習人類學,並曾在人類學會的例會中,發表有關朝鮮與遠野民俗的報告。明治二十七年(1894),在第二回土俗會中發表「科學的土俗之必要及其與普通教育的關係」,並與鳥居龍藏創立「人類學講習會」。(註4)明治二十七年
(1894),日清甲午戰爭爆發之後,伊能也立刻著書主張國權的教育論。先後於明治二十七年(1894)十一月出版《戰時教育策》(東京‧六合館書店),明治二十八年(1895)二月出版《訂正增補戰時教育策‧附戰勝後教育》(東京‧六合館書店)、三月出版《戰時教育修身訓》(東京‧普及社)。但戰爭也使伊能將其眼界擴大到包括朝鮮、中國等更廣大的地區。他也正在為一個重大的出發做準備。明治二十八年
(1895)四月起,他跟隨北海道的原住民研究語;在「朝鮮支那語協會」,隨清國人張滋昉學習清國官話;隨山崎英夫及韓國人學習朝鮮語。(註5)該年十一月初,伊能以陸軍省雇員的名義來台,以後以台灣總督府「屬」或「囑託」的身份,在台灣從事調查研究。伊能在離日來台之前,曾發表一篇〈陳余之赤志,訴於先達之君子〉,表達其渡台之目的和抱負:至線之下,其地之廣袤五千餘里,嘗被以Formosa之名介紹其土地之豐饒佳麗的台灣,如今歸我大帝國之版圖。將來為我武備之關門及殖產之要區,不僅於政治上、實業上,需要國民之注目,而且也必須進而講求如何治化、保護及誘掖固棲其地的蕃民。
我中州之北,隔津輕海峽有一島,古名蝦夷。其固有之土人,稱為
,體貌、習俗及言語、心性等,亦全與我異。初實我化外之民,晚近松前氏之時以來,漸啟就撫之端,特別如先輩近藤、最上、間宮、松浦等諸氏,挺身履難,跋涉夷境,自測其地探其俗,蒐所見聞,筆諸於書者幾十卷。明治聖世之初,百政改端,皇化四及之際,能審其土人之狀態如何,施治敷教不失其宜者,實多因如上先輩之辛苦經營研究之結果。況承科學東漸之機運,特就其人類之研究之際,得此獨特發展之資,不能不永遠記憶其無限遺惠之澤。今日之研究,遠跨歐洲之南北,北以俄英為首,南有德法之學者,雖亦累積有幾多研究,而此等學者不僅終未能得領先之名,而且往往至於引證如上先輩之記事。即以自家之手開拓自家之徑路者,於斯學之上必轉轉其功之偉也。蓋治化、保護及誘掖未開番民之道,似易實甚難。即必須一面設教育之法,媒助智德之啟培,一方講授產之術,濟日潛之禍機於未然。而為之先者,顯然要依其人類之研究,以觀察其形而上下,並探地理,且及於自然之關係,然後應用其結果。若未終此根源之調查,徒著手善後之處措,不覺間寧不得見適實之治化、保護及誘掖。
台灣之住民,今稱有三類,曰支那人、曰熟蕃、曰生蕃。其中,支那人固為後世移殖之民,御之不難。獨熟生二蕃,必先完遂其形而上下之研究,次講治教之道。且謂熟、謂生者,乃素因治化之異同而命名之概稱。然徵諸從來探討其地之內外人記事,則知試以學術之觀察,至少亦得分派為四、五種族。此不同種族之固有體質、心理、土俗、言語之現態如何、相互之關係如何,而且與其附近海岸及島嶼之諸種族之關係如何,實當今未知之疑問。今日由我國民之手,當此闡明發展之事,不僅於政治上之希望,乃屬需要;而所謂以自家之手,開拓自家之徑路,於學術上之希望,亦實然也。
或有說者曰:「台灣之蕃民,咸獷狉獰猛,固無教也。故以殺戮為快,以掠奪為樂,嘗不顧天理人道為何。入此蕃民之間究其人者,決非易事」。然如斯之言,僅應告之千金之子。良材得於阻山,明珠探於危礁。「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智,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所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也。」先賢孟軻嘗垂箴於後進。彼古來幾多之探險家,能闡前人未發之隱微,大資擴展智識之限域者,非徒逸居衽席之上,而拾得功果者;必須冒百難,不顧萬死,挺身率先,入蠻煙瘴霧之間,涉無祈寒橋之水,隆暑攀無徑之山,絕望又絕望,瀕死又瀕死,得於僅倖一生之間,否則不成其為偉蹟。現今世紀之前後,歐洲之人士遠登亞非利加大陸,甚或南洋、北極探險之壯途者幾百人,不幸成為異域之鬼,暴骨於沙礫之上,無人弔者十之五六,然或因其齎來之訃音,而更鼓動後進,或藉其所遺日記,而得更資益學界者,多優於其他充棟之死書,其死已非犬馬之死矣。余寧甘倣而不辭。
余嘗有志於修人類學,數年以來致力於斯學之研磨,久期於闡明亞細亞各種人類之系統關係,聊資裨補學界於萬一。而今,斯學之溥博淵泉的台灣,屬我版圖,不僅學術上,將來治教之需要上,亦逢不可不速為研究調查之機。吾人志於斯學,豈能不奮起於此時哉?余性不敏,見寡識淺,但關於熟生二蕃,稍有所見。於是挺身排難,遠入蕃地之間,探討審覈,欲以達宿志於萬一。惟余聞古人謂:「士之能舉大名、顯於當世者,無不負先達之士、天下之望。」夫以身懷萬斛經世之才的善士,事情尚不免如此,況不敏如余者,必將大賴先達之指導,以求成其志之萬一。仰願見此文之君子,幸諒其微志,於公於私能予余得以成就蕃地探險目的之方便。(
註6)從這一篇出發前撰就的文章,可以看出伊能嘉矩的抱負,在於如諸多探險北方地域的先輩們,「以自家之手,開拓自家之徑路」,來台從事台灣原住民研究。十九世紀閉幕前夕,正是西洋近代各種學問被引入日本,在日本萌芽展開的黎明期。一八九五年,日本領有殖民地台灣,適時地為正要起步的日本近代人類學,提供了一個調查研究的天地。
伊能嘉矩來台之前,坪井正五郎教授曾鼓勵他在台灣組織台灣人類學會。伊能來台後果然立刻與也是東京人類學會的會員,而且已先一步來台調查的田代安定組織「台灣人類學會」,(
註7)並且學習台灣語言,於「台灣土語講習所」跟隨講師吉野俊明、藤田捨次郎及台灣人陳文卿學習閩南語,還向原住民學習泰雅語。(註8)明治二十九年
(1896)起,伊能便經常赴各地從事調查。舉其重要者有:明治二十九年(1896)七月,調查台北盆地北緣之平埔族;(註9)九月底至十月間,與多田綱介、粟野傳之丞調查台灣東北地方基隆、宜蘭之平埔族。(註10)明治三十年(1897)五月起,更有一次幾乎踏遍全島的調查旅行。這次的調查旅行是應台灣總督府之命,對台灣之原住民進行全面性的調查,五月三十日出發,十二月一日結束,前後一九二日,「起台北東南屈尺方面之山地,跋涉大嵙崁、五指山、南庄、大湖、東勢角、埔里社各方面之山谷,漸次向南進,往水沙連之蕃境,踏查林圯埔、雲林、嘉義、蕃薯(艸寮)等蕃地;然後取海路赴恆春方面,視察所謂瑯(王喬)一帶,再經海路在卑南登陸,北上貫穿台東之縱谷平原,探訪(艸奇)萊方面之蕃境。再三度取海路航赴紅頭嶼孤島而終。」(註11)伊能對這次的調查旅行行程有如下的形容:除台東之平地外,多屬山徑參差,鳥道盤旋,不易跋履之所。時穿荊莽、攀藤蘿,時越絕壑、涉激潭,深入其境,致力於實地查察。但屢屢被天作與人為所障礙,時或陰霖連日,溪流漲溢,行路多絕;時或匪賊猖獗,逞兇暴於前途,而遭遇不得不中止豫定企畫、變易既定方向之頓挫者,一而再。加之,頑強不羈、排外之思念尚熾之蕃人,概不喜異人窺其境,且有以馘首之多少,為勇健高下之習俗,而助長之,以入其山為奇貨,被加害者,其例實不少。今予等一行,際會此奇禍之危機者,前後二回,幸均得其於未然。(
註12)這次調查旅行的成果,即向總督府提出的「復命書」,便是有名的《台灣蕃人事情》(明治三十三年,
1900),這是日本時代最早的全島性民族誌。明治三十三年
(1900)八、九月,伊能又有一次長期的調查旅行。那是經澎湖島,至台南、鳳山地方調查蕃地,歸途取道東岸海路。明治三十四年(1901)一月,又有澎湖群島的調查。每次調查旅行,伊能嘉矩大多隨時撰寫日記。其中的部份調查日記,目前分別名為《巡台日乘》(明治三十年,1897.5.23~~12.1)、《東瀛遊記》(明治三十三年,1900.7.29~~9.12)、《澎湖踏查》(明治三十三年,1900.12.27~明治三十四年,1901.1.15),如今被收錄在森口雄稔編《伊能嘉矩台灣踏查日記》(台灣風物雜誌社,1992)。伊能嘉矩在從事調查旅行時,曾訂三條「方則」自我要求:第一,即使有疾病等任何事故,當日所查察之事實,亦應在當日之內整理;第二,達成科學的查察之目的的秘訣,在於「注意周到」四字,後日記述時,若有雖細微但不明或疑點,則為不注意周到之罪;第三,以注意周到查察之結果,應以周到之筆記述之。(註13)伊能在這些調查旅行中訪問當地耆老、首長,然後蒐集舊籍中的相關記載補充比對。結合實地調查與文字資料,伊能將其成果整理成篇,投稿於《東京人類學雜誌》,這便是有名的〈台灣通信〉。
在原住民調查研究之外,伊能也逐漸將其著述工作延伸到歷史及台灣漢人的研究。尤其是自從明治三十三年
(1900)「台灣慣習研究會」,明治三十四年(1901)「臨時台灣舊慣調查會」成立之後,調查、整理台灣歷史及舊慣、理蕃史,成為伊能的重要工作。此時,他又跟隨在台灣的清國人、原台灣巡撫劉銘傳的幕賓李少丞,研究清國制度;跟隨在台灣的西班牙天主教公會宣教師,研究十七世紀西班牙佔領台灣北部時代的歷史。(註14)這個時期,伊能嘉矩除了頻繁地在雜誌發表其台灣研究文章之外(註15),共出版了以下大量著作(這些書籍或以總督府機關名義出版,但實際執筆者則為伊能):‧《世界於臺灣位置》(明治卅二年,
1899,東京‧林書房發行)‧《台灣蕃人事情》(與粟野傳之丞合撰。明治卅三年,
1900,台灣總督府民政部文書課)‧《臺灣志》二卷(明治卅五年,
1902,東京‧文學社發行)‧《台灣於西班牙人》 (《台灣志》之補遺。明治卅五年,
1902)‧《臺灣城志‧台灣行政區志》(明治卅六年,
1903,臺灣‧博文堂發行)‧《臺灣年表》(與小林里平合著。明治卅六年,
1903,臺灣‧琳瑯書屋發行)‧《臺灣蕃政志》(明治卅七年,
1904,臺灣總督府民政部發行)‧《領臺始末》(明治卅七年,
1904,著者發行)‧《領臺十年史》(明治卅八年,
1905,臺灣‧新高堂發行)‧《臺灣巡撫劉銘傳》(明治卅八年,
1905,臺灣‧新高堂發行)‧《台灣新年表》(此原為《台灣慣習記事》第七卷第一號之別冊附錄,經訂正再出版。明治四十年,
1907,台灣慣習研究會)明治三十九年
(1906)一月,遠野家鄉的祖母過世,伊能嘉矩曾經短期歸省。九月,伊能被命從事臺灣總督府理蕃沿革志的編纂工作。四十年(1907)二月,再被命從事「臨時臺灣舊慣調查會」的蕃情調查,其調查著述又有機會回到原住民的主題上。但是,明治四十一年(1908),卻以返鄉照顧年邁之祖父為由,離開滯留大約十二年(1895.11~1908.2)的調查研究之地臺灣,回到故鄉遠野。回到遠野後的伊能,仍然從事臺灣的研究。明治四十二年
(1909),伊能出版了《大日本地名辭書 續編‧第三‧臺灣》(東京‧富山房)。這是吉田東伍博士的大作《大日本地名辭書》的續編,但它與其說是一部地名辭典,勿寧說是一部臺灣的農業拓墾史。伊能根據清代的舊方志、筆記資料,配合私人文書(如土地買賣契字、分產文書)及耆老口碑,重建了臺灣各地的開拓沿革史。明治四十四年(1911),受總督府委託的《理蕃誌稿》第一編也付梓出版。本書以編年的方式,記述自明治二十八年(1895)日本領有臺灣以後至明治四十二年(1909)之間,鉅細靡遺的殖民政府「理蕃」沿革。回鄉之後的伊能嘉矩,除了從事臺灣研究之外(大正七年
(1918)出版《傳說 顯日台連鎖》〔台北‧新高堂書店〕),熱衷於從事遠野之鄉土歷史、民俗研究。不但與同好結成「遠野史談會」(明治三十四年,1910),編纂《上閉伊郡志》(岩手縣教育會上閉伊部會,大正二年,1913),發行《遠野史叢》(生前發行至第五篇),並曾出版《綾織越前之事績》、《石器時代遺物發見地名表》(與鈴木重男合著,內田書店,大正十二年,1923),以後一直到他於大正十四年(1925)逝世之前,遠野的歷史、民俗研究,是伊能後半生重要的事業,留下龐大的出版之著書及未及出版的手稿。大正十一年
(1922),當時的臺灣總督田健治郎為了宣示臺灣治政進入新的階段,而且宣揚日本在臺灣之「統治實蹟」,設立「臺灣總督府史料編纂委員會」,希望以三年之期間收集、編纂臺灣史料,並撰成以日本統治時期史為主的《新臺灣史》。編纂委員會之主要成員有持地六三郎(委員兼編纂部長)、田原禎次郎(委員)、尾崎秀真(委員)等人。此時,伊能嘉矩也被委託撰寫原來預備作為《新臺灣史》之〈前紀〉的《清朝治下台灣》(註16)。此時,伊能嘉矩已是內外公認的臺灣研究大家。總督府的這個修史事業,不能沒有伊能的參與,伊能對於這個總督府的大事業,也相當感興趣,並且數次向編纂部長持地六三郎提出關於蒐集史料、編纂臺灣史的意見。目前,藏於東京大學教養學部國際關係學科的《隈本繁吉文書》內,有幾封伊能嘉矩寫給史料編纂委員會委員的親筆長函。在這些信中,伊能不但提出他的《台灣史》章節構想,而且強調必須廣求史料於宇內,赴海內外廣泛蒐求台灣歷史資料,在撰作態度方面則特別強調修史必須秉筆直書,不應使《台灣史》成為政府的頌德史。(
註17)臺灣總督府的這次為期三年的修史事業,並沒有如期完成,但伊能嘉矩執筆的《清朝治下臺灣》卻在期限內大致完成。這便是伊能嘉矩於大正十四年
(1925)逝世後,在其故舊門生奔走斡旋下出版,被認為是清代臺灣史之鉅著的《臺灣文化志》全三冊(刀江書房,昭和三年,1928)。大正十四年
(1925)八月,伊能自臺灣時代便罹患之瘧疾再發,九月三十日因其後遺症病逝於盛岡病院,享年五十九歲。終其一生,伊能嘉矩盡瘁於臺灣研究與其鄉里遠野之歷史、民俗、人類學之研究,於兩方面都留下巨大之業績。二、《伊能文庫》的「歷史」
大正十四年
(1925),台灣總督府決定在台灣殖民地設立一所大學,並開始展開各項準備工作。包括編列預算、興建校舍、聘定部份教員、選送年輕教員出國留學,並開始蒐購圖書。大正十五年(1926)土俗學人種學講座移川子之藏教授赴歐之前,曾匆匆至岩手縣遠野瞭解伊能嘉矩之遺物。(註18)昭和三年(1928),台北帝國大學開校前,已透過台灣總督府東京出張所,購入伊能嘉矩的藏書及台灣原住民的器物一批。這批購自伊能嘉矩遺族的台灣文獻、器物,成為台北帝國大學創校伊始,早期入藏的台灣關係特藏。其中的器物部份,由當時史學科土俗學人種學講座的宮本延人助手(助教)整理,成為土俗學人種學講座標本室的重要收藏。圖書等文獻,後來則入藏大學圖書館。這些購自伊能家的文獻,便是一般通稱的《伊能文庫》。台北帝國大學於創校之初,自遠野伊能家購入伊能嘉矩舊藏台灣關係手稿、圖書、民俗器物的事,昭和三年
(1928)即來校任史學科土俗學人種學研究室助手,而且在早期便接觸這批台灣資料的宮本延人,在大約五十年後,有這樣的回憶談話:昭和三年(1928)春,在台灣台北創立後不久的台北帝國大學的一隅,誕生了土俗人種學教室。某日,教室的主任教授移川子之藏教授,突然任命我一個工作。那便是有位高砂族研究的大前輩伊能嘉矩氏收集的高砂族之土俗品標本,保存於台灣總督府博物館,要我去把它領回來。
當時,我二十七歲,是從大學畢業剛到此就任的研究室助手。伊能嘉矩這個人,從移川教授處得知是個大學者,但對其經歷卻沒有什麼認識。我就這樣地到位在台北市中心的博物館去了。打聽館員的結果,據說應該是保管於地下室,於是立刻與館員下到地下室。在地下室倉庫的一隅,用以前的量法來說,那裡擺著有寬三尺,長六尺,高六尺的四層木製簡單架子。如今已經忘了這種架子到底有幾個,大概是三、四個吧!那是沒有遮蓋,也沒有圍起來的書架,因此也未打掃而蒙上一層塵埃。服飾品當中的衣服類疊著,但帽子等卻是蒙上灰塵的。從壺、木器類的生活用具到祭祀用具,弓矢等武器類等各種雜多的器物,就這樣放著。如今還記得,當時一看之下,心裡愔忖:「這將如何處理呢?」。總之,先與台北帝大的事務局連絡安排收容的辦法,然後搬到大學的暫時研究室,從此開始進行這些土俗標本的整理工作。
據移川教授說,這些標本早前便已自岩手縣的遠野運到,與這些標本一起,還有相當多的台灣相關書籍運來,這些都是伊能嘉矩氏的收集品,伊能氏自台灣歸國時曾帶回去藏於遠野的伊能氏宅。
開學草創的這個大學,建築物是暫時住居,總部在舊高等農林專門學校內,圖書館的整理室也在同一建築物內,伊能氏收集的圖書類也放在這房間的一角,尚未著手整理,只開箱放在大約三個鐵書架上。
這些標本、圖書,經過什麼樣的過程,從伊能家被運到台北帝大來,我並不清楚,移川先生對此也未有說明。據我的想像,在台灣這個南方之島上設立帝國大學,既然是一個國策,在擁有原住民族高砂族的地方,設立國立的大學,那麼開設有關人類‧民族的講座,便無疑是一個重要的課題。昭和三年(1928)開設當時,日本的大學當中設有人類學之講座的只有東京帝國大學的人類學教室,京都帝國大學也有考古學的課程。民俗學關係的講座、研究室的設置,我想在日本是以台北帝大為最早。
我們的教室冠著土俗學‧人種學的名稱。這個名稱,似乎是來自台北帝大總長幣原坦博士的想法。幣原總長是歷史學者,非常熱心於在台北帝大的文政學部設置這個講座,應該是當然的,而且也可以想見他對於該教室的基礎資料而想到伊能嘉矩氏的收集品。又,我推測開學前二年即已接受任命為教授的移川教授,當然也知道伊能氏的業績,而考慮到買入這些資料,因此在開學準備的二年間赴歐洲出差前,便到遠野提起讓渡的事。幣原總長、移川教授,都已是故人,無由查證了。
幣原總長似乎在大學開設之前,便早已到台灣進行準備,在總長事務的間隙也偶而從事台灣史研究,似乎也偶而寫些小論文,其材料便是放在大學本部附近房間中的伊能氏收集圖書。聚會時候雜談時,幣原總長也經常談到像台北附近的地名是來自以前住民之平埔族語等事。這些書籍移到我們的研究室之後,幣原總長也經常突然出現在研究室,來查閱伊能文庫的書架。喜歡講話的總長,也會坐到我的桌前發表他的新發現,然後問:「你認為怎樣?」
我們土俗學人種學研究室的圖書,西文書幾乎都是移川教授在歐美購集,日文書則購自在大學出入的東京書商,台灣研究的基礎則是這個伊能收藏。
昭和五年(1930)左右,研究室有了比較寬敞的房間,藏書也有了數千冊,因此圖書必須有便於研究的獨自分類,與移川教授商量的結果,想出了易於使用圖書的分類,但認為伊能收藏仍以原樣放著為方便,因此仍照原樣放著。幣原總長也很高興的說,這樣比較方便。因此,我未標上分類記號,而只製作圖書卡片,另以卡片盒保管。當時使用的大致限於我們教室的人員、當時的學生馬淵東一氏,和史學科的教授而已,這樣的管理已經足夠了。
伊能氏的圖書,是台灣相關的漢籍類,例如台灣府志、蕃族六考、台灣使槎錄之類,日本人有關台灣的出版物,特別是官公署出版的報告書、統計書、雜文書;但令人驚異的是自筆的抄本類。伊能氏以獨特的書體,用鋼筆或毛筆來寫。從一、二張的短篇到相當長的都有,他用心地抄寫,令人感佩。西文書中有Davidson的台灣史、Riess的書,還有相當的荷文、德文書;也有外文的抄本、筆記之類。我邊整理邊驚嘆他的確是用心的收集啊!寫在信紙上的一張、二張簡單地梆在一起的,如果夾在書與書當中,便很難辨認出來。因此,我想這是文庫中有必要分類的一部分。但是,在此卻有問題,台北帝國大學,隨著圖書館的建設,館長的方針是提出台北帝大全部的圖書集中圖書館管理的計畫,並以當時日本尚未使用的杜威十進法分類,在此之前放置於各研究室的全部圖書移入圖書館書庫,各研究室得借出者以三十冊為限度。對此,教授們認為那麼研究室又是什麼呢?反對的聲浪甚大,但結果基本方針還是不變,只是讓各研究室可以借出適當數量。因此,伊能文庫也便要由圖書館管理,以十進法的圖書館方針分類,使能廣為流通。如果移至圖書館分類,則這批橫跨歷史、地理、民族、統計等範圍的藏書將被分解,而分散置於不合情理的地方,甚至不知所之。這對於有利台灣研究這個使命來說也是負面的。當然,移川教授也反對此方針,我也與圖書館的擔當者有激烈的議論,史學科的教授們也幫著說話。雖然被催促好幾次,我均不做回應。需要關於台灣的資料時,站在此書架之前,便馬上可得,確是非常方便。不久之後,土俗學人種學研究室的寬大建築物完成,圖書館也擴大了,幾次的一再催促,我仍然不予理會,幣原總長仍然經常來看書。但是我在海外出差時,不知何時圖書館卻將它搬走而解體了,我們的台灣研究從此不自由了。終戰後,台北帝大變成了中華民國立台灣大學,圖書館也原樣被繼承下來,伊能文庫便原樣的保存下來。(
註19)這段引文雖然較長,但卻是當時親自整理過這批伊能嘉矩遺物者的生動證言,從中不但可以知道這批台灣資料如何整理,而且也可以知道其中的圖書如何被轉移至圖書館,並被分散插入書庫的書架當中。
昭和四年
(1929)二月,日本有名的報人德富豬一郎(蘇峰)來台旅行,曾參觀台北帝國大學。在他的遊記中曾提及伊能文庫:〔台北帝國大學〕今日之圖書,固尚未十分充足,但得以收藏臺灣研究篤志者伊能嘉矩君之全部遺藏,對大學來說,則是最大財產。伊能君的遺藏中,有不少新聞剪貼簿,而其中揭載於吾《國民新聞》之「日曜講壇」、「東京
」及其他小品類,佔了其中一小部份。這些與臺灣並無直接關係,伊能君為何注意及此呢?我終未能有機會與此篤學者相見,如今更不勝遺憾之情。(註20)伊能文庫被移藏圖書館後,顯然並沒有被整理得很好,甚至可說是隨著時間而被遺忘在書庫中了。昭和十三年
(1938)年,台北帝國大學圖書館職員淵(月劦)英雄(本大學昭和八年(1933)三月史學科畢業),在《愛書》第十輯有一篇〈伊能文庫就〉,可以瞭解當時《伊能文庫》的保存情況:記得是在昭和九年(1934)六月,我任職圖書館經過大約十二個月後的盛夏。任職以來在通風不良的圖書館目錄室,每日練習打字而略覺疲累的我,一日利用午飯後的時間,心想在圖書館勤務也當知道書庫裡有些什麼書,於是走下微暗的書庫樓梯。……
在標記著「未整理圖書」的書架最下段,發現一群草稿模樣的東西,順手抽出其中的一本隨便翻看。什麼!那不是以前傳說中的伊能文庫的一部分嗎?這不是在《台灣文化志》的書前頁看到的伊能先生的筆跡嗎?此瞬間的心情,不知如何來形容。欣喜若狂的我,急忙將它們一一抽出來看,的確各種各樣,大多是伊能先生的原稿。這是首次真正看到先生的親筆跡。稍帶圓味,筆畫端正而有風格特徵,就是與有學者樣,著實穩健,一步一步地從事台灣史之研究、精進地著述的伊能先生相應的字體。很高興這並沒有與自己先前的期待相反。於是,我從旁邊拉來椅子坐下,開始一一地仔細查閱。最初是他本人加上《台灣事要》書名的十數冊新聞剪貼簿,接著是在這裡、那裡加上紅字改正的親筆原稿類,或是筆記型的便條、仔細地裱褙的古地圖類、雜誌的剪貼、小冊子等,都有故人用朱墨加以批註訂正的痕跡,如今想起其苦心努力的程度,不知不覺間感到敬佩。從頭到尾看過一遍,鬆了一口氣時看外面,不知何時已有黃昏模樣,而且隱隱可聽到雷聲,回到辦公室一看早已過了三點,大家也都回家一空了。但在此卻必須承認,我在台大圖書館書庫的那個書架,那個位置,發現那堆遺稿時的感激、喜悅,數倍於我在街裡小古書店找到長年找尋的書時的強烈。今天我仍微笑地記得,在淋著大雨加緊腳步的歸途中,我自己在腦海中想像那無緣見面的伊能先生的容貌應該是這樣的,不,一定是那樣。……最近更每遇有暇,便潛入那昏暗的書庫,接觸故人之業績鞭撻自己。其後,訪問打聽了很多人關於這文庫的事,才知道這文庫是文政學部的移川教授於昭和三年(1928)特地前往伊能先生的家鄉岩手縣買入的。在我所見的未整理部分之外,一部份已分類整理置於本館書架,一部份則分置於人種學講座之圖書室,以後利用機會調查,始得知其大體內容。……本文庫除我所見者之外,有清朝時代刊行之臺灣關係公私出版物,我領台後官公署或個人出版之關於臺灣歷史、地理、漢蕃人之風俗、習慣、制度、動植物、地質之各種圖書,各種統計書、臺灣之新舊地圖、伊能先生之著書,總部數近四百部。(
註21)淵(月劦)英雄還比較詳細地介紹了伊能文庫中的幾種手稿資料,包括:《台灣叢書》三冊、《台灣史料》乾坤二冊、《台灣地理資料》三冊、《台灣事要》十一冊、《臺灣領有關資料》、《台灣新年表原稿》一冊、《迷信資料》一袋、《蕃人言語資料》一袋。淵(月劦)英雄強調「以上的介紹,只是個人感到有趣者,其他尚有多數成於故人之筆的斷草零文。」(
註22)從淵(月劦)英雄的介紹可知,自遠野伊能家購入的圖書、手稿,當初不但沒有被集中保存,而且在昭和十三年
(1938)時尚有未整理的部份。如果配合近十餘年來在台大圖書館的現狀調查來看,這些購自伊能家的圖書、手稿,可能由於內容多歧、形式各異,自始便有不同的處置方式和庋藏地點。洋裝書,由於整理保存都較簡單容易,便被整理分類上架。手稿、剪貼的部份,若伊能生前即已整理線裝或納入特製紙袋較易處理者,也都已分類整理,這應該就是淵(月劦)英雄所特別列舉出來的幾種。至於散張等零散部份,則一直未加整理,淵(月劦)英雄所謂的「斷草零文」應該就屬於這個部分。戰後,台北帝國大學被接收改組為國立台灣大學後,伊能文庫的未整理部份似也未進一步整理,而以原樣長眠於圖書館的陰暗角落,唯如曹永和教授、劉枝萬教授等人曾借閱已編目整理的部份資料。劉枝萬教授曾利用《台灣叢書》第三冊(登錄號
0026663,索書號673.2/2724)中伊能嘉矩所撰的〈修志始末〉與伊能抄錄的《雲林采訪冊》,考證清光緒年間的修志事業與《雲林縣采訪冊》的各種抄本{註23},並將《台灣地理資料:新竹‧苗栗‧台中‧彰化‧嘉義‧台南‧鳳山‧恆春》(登錄號1607455)中伊能抄錄的《化蕃六社志》〔包括,頭水六社化番總理黃玉振呈送〈頭水六社化蕃風俗資料〉(甲)、(乙) ,頭水庄童生莊士杰呈送〈頭水六社化蕃風俗資料〉(丙)〕標點附註刊行。{註24}另外,林百川、林學源纂輯《樹杞林志》(登錄號:0026875,索書號:436/4413)也曾在民國五八年(1969)被台灣銀行經濟研究室據以排印為《台灣文獻叢刊》第63種(註25),民國七二年(1983)成文出版社又曾據台灣大學圖書館藏本「如式影印」,列入《中國方志叢書‧臺灣地區》第27號。民國七十三年
(1984),台大歷史系的教師有鑑於台灣史研究將逐漸受到重視,台大圖書館雖藏有豐富之台灣史資料,但或分散四處,或未經整理,因此建議圖書館陸續將台灣、華南、南洋等地區資料集中。在這樣的圖書集中過程中,原本分散在各書架上的伊能嘉矩舊藏書,便逐漸被重新「尋獲」而彙集到圖書館特藏組的台灣資料室。民國七十九年(1990) ,一項由蔣經國國際學術交流基金會資助的台灣史檔案‧文書調查計劃,也將「重建」伊能文庫列為工作項目,經過該計劃人員三年的努力及台大圖書館的大力配合,不但大致彙集了伊能文庫的洋裝書、線裝書,而且從圖書館的角落中找出了各種抄本及單張的伊能嘉矩手稿。民國八十六年(1997)該計劃出版了吳密察主編《國立台灣大學藏伊能文庫目錄》(國立台灣大學,1997年),伊能文庫在入藏台大七十年後,終於得以大致全貌公之於世。三、
「伊能文庫」的內容淵(月劦)英雄的上述文章,雖然只介紹了伊能文庫的部份內容,但是以伊能嘉矩在台灣研究的地位,及伊能文庫中包含著伊能嘉矩的親筆手稿這個事實,卻使伊能文庫的聲名不脛而走,但因台大既已將伊能文庫打散,而且未進行完全的整理。因此,伊能文庫的全貌長久以來仍然如謎。首先披露伊能文庫之總體輪廓的是收錄於板澤武雄編輯‧發行《伊能有壽翁年譜‧伊能嘉矩先生小傳》(
1939年)的〈臺灣關係藏書及標本目錄〔現在臺北帝國大學所藏〕(註26)〉。這可能是伊能家點交給台北帝大的清單。根據這個目錄,入藏台北帝大的舊伊能藏書、抄本、原稿、地圖等共有328種664冊(另註明尚有寫真、拓本、史料),標本則有137種476件。目前可以與此目錄對照的台灣方面記錄,是《國立台灣大學圖書館圖書財產登錄簿》和台北帝國大學文政學部土俗人種學研究室《土俗標本簿》。《國立台灣大學圖書館圖書財產登錄簿》是台北帝國大學時代以來的圖書登錄簿,其中第三冊第
283頁登錄號26661至第294頁登錄號27106的部份,共445冊(登錄日期是昭和四年(1929)三月六日,「受入先」記為「台灣總督府出張所」),由於「備考欄」中也明確地標有「伊能文庫」字樣,而且檢視原書也都蓋有「故伊能嘉矩氏蒐集」朱文長方印,因此可以確定為伊能文庫。另外,「備考欄」中雖未標有「伊能文庫」字樣,但從內容可以確定是購自伊能家者(例如,原書蓋有「故伊能嘉矩氏蒐集」朱文長方印),有第四冊第425頁登錄號49225至第428頁登錄號49391的部份,共167冊(登錄日期是昭和四年(1929)三月三十一日,「受入先」記為「台灣總督府東京出張所所管轉換」)。台北帝國大學文政學部土俗人種學研究室《土俗標本簿》,則如標題所示為台北帝大土俗人種學研究室的標本登錄簿,其中明確地在「納入者」欄記著「伊能嘉矩」者為編號158至408共251號,登錄時間是昭和四年(1929)三月。從台灣方面的記錄來看,自伊能家購入的圖書、文獻共有
612冊,標本有251號。這與遠野方面記錄的圖書、文獻328種664冊,標本137種476件,顯然有差異。差異的原因,除了可以解釋是紛失所致之外,著錄方式的不同應該也是重要的原因。例如,在圖書、文獻方面,遠野的記錄將《台灣叢書》分列成26號26冊,但台灣的記錄卻只著錄成3號3冊;在標本方面,台灣的記錄則將之析分成更多種。目前,被「尋獲」而「重建」的伊能文庫內容,大致上可分成幾類:(一)明治、大正時代所出版的台灣關係洋裝書,(二)伊能嘉矩蒐集的台灣關係清代刊本,(三)台灣相關史料的彙鈔,(四)伊能嘉矩的民俗、歷史、語言採訪調查筆記,(五)伊能嘉矩的著作及其未刊原稿,(六)雜誌、報紙剪貼,(七)未刊行之他人意見書、調查資料,(八)伊能嘉矩之研究構想系統圖。以下,各舉數例說明,以明伊能文庫之面貌。
伊能文庫中佔最大比率者為明治、大正時代出版之台灣關係洋裝書,從數量上來看大約佔有八成。這些刊行書雖偶有私人著作,但以台灣總督府機關之刊行物為最多。昭和三年
(1928)台北帝國大學創校後,做為台灣最高學府也是唯一的大學,台灣總督府諸官廳的刊行物當然幾乎無遺漏地會一一寄贈,但在創校之前的台灣總督府及私人刊行物卻必須另外費心蒐集,伊能文庫中的明治、大正期刊行書,正好彌補了台北帝國大學成立較晚,日本時代前期資料相對缺乏的先天缺陷。除了明治、大正時期刊行的台灣關係洋裝書之外,伊能文庫中也有一些伊能嘉矩生前蒐購的清代台灣關係書籍的刊本。淵(月劦)英雄的文章中,便曾列舉了《台灣府志》、《治臺必告錄》、《淡水廳志》、《鹿洲全集》、《初集》、《公案》、《平臺紀略》、《東槎紀略》、《三藩記事本末》、《廈門志》、《大清會典》、《小腆紀年》、《諸羅縣志》、《臺海使槎錄》、《曾文正公家書》、《鳳山縣采訪冊》、《雲林縣采訪冊》、《彰化縣志》、《臺灣縣志》、《集集紀要》、《臺灣紀略》、《鳳山縣志》、《臺灣外記》、《靖海紀事》等。目前可以確認的伊能文庫中的清代刊本計有:周凱《廈門志》十六卷(編號
017,登錄號0026679-89。道光19年,福建‧玉屏書院刊本)、吳子光《一肚皮集》(編號018,登錄號0026690-98。光緒元年,雙峰草堂刊本)、吳子光《小草拾遺》(編號020,登錄號0026700。雙峰草堂刊本)、鄭用錫《北郭園全集》(編號021,登錄號0026701-06。同治9年,鄭如梁刊本)、趙翼《皇朝武功紀盛》四卷(編號022,登錄號0026707-08。乾隆57年,清貽堂刊本)、黃叔璥《臺海使槎錄》八卷(編號032,登錄號0026728-29。乾隆元年刊本)、文保等編纂《欽定大清會典》(編號033,登錄號0026730-35。光緒25年,上海書局刊本)。陳培桂《淡水廳誌》十六卷(編號055,登錄號0026774-76。同治10年,淡水廳刊本)、藍鼎元《棉陽學準》五卷(編號060,登錄號0026792。同治11年,翰寶樓刊本)、藍鼎元《平臺紀略》(編號063,登錄號0026795,雍正10年,王者輔刊本)藍鼎元《東征集》六卷(編號064,登錄號0026796,雍正10年刊本)、丁曰健《治臺必告錄》(編號068,登錄號0026829-36。同治6年,知足知止園刊本)、陳淑均《噶嗎蘭廳志》八卷(編號069,登錄號0026837-44。道光14年刊本)、陳培桂《淡水廳志》十六卷(編號070,登錄號0026845-51。同治10年,淡水廳刊本。目前藏本缺卷一 、卷二)。江日昇《臺灣外記》三十卷(編號073,登錄號0026854-58。光緒19年,求無不獲齋刊本)、余文儀《續修臺灣府志》(編號255,登錄號0047148-59。)伊能文庫中的另一類重要資料是伊能本人或他人手鈔的清代著作或史料的彙輯。這類資料重要的有《台灣叢書》(編號
001,登錄號0026661~0026663〔其中第二冊之0026662目前未見〕,索書號673.2/2724),《台灣史料》(編號303,登錄號0049363~4),《詔諭錄》(編號007,登錄號0026669,索書號651) ,《台灣公文集》(編號008,登錄號0026670,索書號652/4032),林謙光《臺灣紀略》(編號002,登錄號0026664)、劉銘傳《竹間餘事(別名大潛山房詩鈔)》(編號003,登錄號0026665)、《古碑文取調書》(編號004,登錄號0026666)、楊希閔《臺灣雜詠詩》(編號009,登錄號0026671)、陳文達《臺灣縣志》(編號011,登錄號0026673)、潘文鳳‧林卓人《澎湖廳志》十三卷(編號012,登錄號0026674)、周璽《彰化縣志》(編號013,登錄號0026675)、《雲林縣采訪冊:斗六堡》(編號028,登錄號0026719)、周鍾瑄《諸羅縣志》卷十二(編號035,登錄號0026746)、李元慶《沈文肅公事略》(編號036,登錄號0026747)、施琅《靖海紀事》二卷(編號038,登錄號0026749)、《鳳山縣志》二卷(編號039,登錄號0026750)、林豪《淡水廳志訂謬》(編號076,登錄號0026861)、林百川‧林學源《樹杞林志》(編號087,登錄號0026875)等。其中,《台灣叢書》第一冊是伊能嘉矩手抄清代各種刊本,如《稗海紀遊》、《皇朝經世文編》、《蛤仔難紀略》、《番社采風圖考》等的部分內容匯輯而成,第三冊則是彙抄了清末台灣建省之後,展開的《台灣通志》編修事業計劃的史料,及在編纂過程中所製作的數種采訪冊(包括雲林采訪冊、半線西堡‧半線西堡‧拺東上下堡采訪冊)。此次清末台灣建省後的修志事業,開始後不久便遭逢割讓,因此不但未及完成,已成之稿也多散佚,伊能嘉矩來台時所抄錄者多有如今已不可得見者,如拺東上下堡采訪冊。另外,前述《雲林縣采訪冊:斗六堡》,《台灣史料》所彙輯的史料更是種類複雜,來源也分歧多樣,有些是伊能親筆抄寫的清代官府諭示、民間合約,有些是剪貼資料,間雜有伊能之朱筆標誌,也有調查筆記。《詔諭錄》是伊能親筆手抄的清朝皇帝有關台灣的詔諭。《台灣公文集》則是手抄的光緒年間官府的諭示、公文。《台灣地理資料》則是各地方相關史料的彙鈔,其中多為他處所無者,也有採訪筆記。另外,伊能嘉矩也手抄了部分的《諸羅縣志》、《台灣縣志》(薛志亮編纂)、《彰化縣志》、《鳳山縣志》、《澎湖縣志》等清代的台灣方志。伊能嘉矩本人的民俗、歷史、語言調查筆記,雖然有一部份被匯編入上述《台灣叢書》、《台灣史料》、《台灣地理資料》當中,但另有一些是伊能計劃性調查的記錄,如《貂山冷水》(編號
326,登錄號1607431),便是明治二十九年九月底至十月二十二日與多田綱介、粟野傳之丞同行調查基隆、三貂、宜蘭等地的調查日記,《志料》(編號312,登錄號1607417),則是伊能採訪宜蘭地方平埔族及漢人之問答筆記、便條等,這些都是瞭解伊能學問形成之重要線索。除了上述調查記錄之外,伊能文庫中也有不少伊能從事調查後,初步做成的體系性調查資料彙編或研究,這些大致又可分為三類:(一)平埔族關係資料,(二)蕃語資料,(三)漢俗資料:
第一類的平埔族關係,有《族》(編號
311,登錄號1607416),這是伊能比較體系的平埔族敘述,將平埔族分為Makattao, Siraiya,Lioa, Poavasa, Arikun, Vupuran, Taokas, Kietangarang 八部族。《觀風蹉跎》有二種(分別編號349,登錄號1607454;編號340,登錄號1607445),前者是東部平埔族歷史、文化之記錄,內容有台東的平埔蕃,台東的加禮宛人,台東的平埔蕃,後者則在封底另題《沿革》,是台中地方Pazeh的體係性敘述,內容包括歷史、土俗、慣習、思想、言語。《平埔蕃資料》(編號315,登錄號1607420)、《熟蕃資料》(編號352,登錄號1607457),則是彙輯了來源各異的平埔族資料。第二類的蕃語,有伊能關於蕃語研究的體系性構想,如《蕃語研究方針》(編號
336,登錄號1607441)、《蕃語編纂方針》(編號339,登錄號1607444),另有語彙集《蕃語集》(編號337,登錄號1607442)、《生蕃語彙》(編號347,登錄號1607452)、《蕃族語集》(編號335,登錄號1607440)、《生蕃(大嵙崁)語彙》(編號316,登錄號1607421)、中西潔編《苗栗管內大湖方面生番語集》(編號323,登錄號1607428)、荒尾英馬編《埔里社撫墾署管轄北蕃語集》(編號324,登錄號1607429)、《蕃語彙集:族部》(編號338,登錄號1607443)、《蕃人言語資料》(編號333,登錄號1607438) ,角居謹太郎編《熟蕃語蒐集》(編號332,登錄號1607437),這些大約一百年前的語言資料,由於平埔族的快速消失,今日已成了研究上的珍貴材料了。第三類的漢俗資料,則有《迷信資料(漢俗資料)》(編號
325,登錄號1607430)、《拔虎鬚》(編號319,登錄號1607424)。另外,《信仰及迷信》(編號321,登錄號1607426)則是伊能對於漢人信仰及迷信的體系性整理。伊能文庫中當然有伊能嘉矩自己的著作,但是這些伊能文庫中的伊能著作,卻有更重要的意義,那便是伊能嘉矩本人在這些已刊行的著作中往往再加上事後的修改。例如,《傳說顯日臺連鎖》(編號
252,登錄號0027103,索書號731.14/2724),伊能嘉矩本人便用紅筆添改不少。伊能文庫中還有一些伊能嘉矩的著作原稿。當然,前述比較有系統的調查資料的整理,如敘述
Pazeh 族的《觀風蹉跎》應也可說是伊能本人的著作,但在此特別要介紹的是《林杞埔撫墾署管內蕃地殺人事件》(編號243,登錄號0027091)。這是伊能關於明治三十年(1897)林杞埔事件的著作手稿,卷首有紅字註記:「本篇乃為揭載為理蕃志稿之附錄而立稿,但付印之際,以將此祕密暴露於世上不為得策的理由,被抹殺者」。關於此原稿不能被刊出,伊能似乎相當在意,一九二0年代台灣總督府台灣史料編纂委員會邀請他撰稿時,伊能曾重提此事,要求將當年被刪去的部分補入即將撰寫的《台灣島史》。(註27)伊能文庫中尚有一些雜誌、報紙的剪貼。這些剪貼資料的內容複雜多樣,有前述德富蘇峰所見的與台灣無關者,又有如《台灣事要》(編號
353,登錄號1607458-66)這種按年分裝的剪貼簿。此《台灣事要》,依一九三八年淵(月劦)英雄的介紹有11冊,時間自明治三十二年至大正元年,但目前能確認者尚存九冊。伊能文庫中尚有一些伊能嘉矩所蒐集的未刊資料,如前述吉野某蒐輯《台灣公文集》,清代史料的譯解《台灣說略和譯》(編號006,登錄號0026668),青木喬譯《台灣屯田兵關奏議意譯》(編號342,登錄號1607447),新竹城建城史料的《竹塹建城後記》(編號343,登錄號1607448)、《捐造淡水廳城碑記》(編號344,登錄號1607449);地方志書,如林百川‧林學源纂輯《樹杞林志》(編號087,登錄號0026875),葉慶濤《基隆地方研究資料》(編號016,登錄號0026678);另外,《大甲蓆製造調書》(編號314,登錄號1607419),《煙草調查書》(編號328,登錄號1607433),則是台中縣地方的漢蕃、產業資料(前者題為《大甲蓆製造調書》,係以收入其中之第一篇調查書為名),原住民關係的《南蕃事情一班》(編號322,登錄號1607427)、蕃務本署調查課《明治四十五年五月三十日蕃務研究會於蕃務總長講話》(編號320,登錄號1607425)、《蕃討伐概要》(編號313,登錄號1607418)、《官制及其他》(編號341,登錄號1607446)則是日本領台初期理蕃官制及政策的資料。《台灣島實踐錄》(編號330,登錄號1607435),是清末、日本領台初期的各家台灣山地探險記。《揚文會機史料徵集圖建議案》(編號327,登錄號1607432),是建議利用明治三十三年(1900)召開揚文會之際徵集史料的資料。其中附錄〈台灣通志編纂狀況及經費〉、〈鳳山采訪冊由來〉、〈鳳山采訪冊序〉,都是瞭解清末台灣通志編纂事業的史料。
最後必須特別介紹的是得窺伊能嘉矩龐大之研究體系構想的一、二資料。伊能嘉矩似乎不斷地在構築其研究的體系,目前可見的這種研究構想的資料,有前述的《信仰及迷信》,是對漢人信仰及迷信之體系性整理;《蕃語編纂方針》(編號
339,登錄號1607444),則是對於原住民語言研究的體系性構想。伊能嘉矩之更壯大的是原住民研究的全面性構想,伊能文庫中有《蕃人研究標準》(編號334,登錄號1607439),這是92cm×325cm的長幅,其中分階序地列出原住民研究的各個主題,體系龐大。以下僅列出該研究體系的最上部份,以窺其一端:研究要領:(
註28)A.
研究標準:B.
研究細目:C.
研究目的:註釋:
1:此「履歷書」係大正五年(1916),伊能嘉矩向東京帝國大學申請學位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