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訪人物

姜民權
( 臺大物理系校友,1949年被捕)

王士彥
( 臺大畜牧獸醫系校友,1950年畢)

訪談時間
2007.1.22.(一) 在台大校史館
訪談主題
走過1950年代白色恐怖迫害
工作人員

訪問者:
張安明、王瑋筑、汪竹瀅、盧奕霖

整理稿:
張安明、王麗媛(台大校史館)
王瑋筑、汪竹瀅、盧奕霖(台大歷史系同學)

訪談整理

今天非常榮幸邀請到臺大的兩位老校友—物理系姜民權學姐及畜牧獸醫系王士彥學長前來口述歷史,主要訪談的內容為當年學長姐就讀臺大的經過、生活及經歷白色恐怖事件的過程等。

說來有趣,姜民權學姐在高二時,其實已考上大陸的大學,民國37年,她來臺灣遊玩,碰巧遇著了同學來臺灣考試,約學姐一起考,一考就考上了臺大與師範學院。因為師院無須繳學費,因此選唸師院;唸了兩個月的師範學院後,因興趣不符,轉而唸臺大物理系。那時臺大的女學生很少,物理系也不收女生,當時系主任兼教務長戴運軌先生說:「妳是女生,雖然已經開學好久了,那我還是收妳入學。」因此班上變成了13人,而系上只有學姐一個女生。當時沒有女生宿舍,連男生宿舍也很少,男生大都住在附近青年軍同學佔住的房舍,女生則以兩人一棟的方式,住在溫州街以前日本教授空下來的宿舍,而學姐就住在男生宿舍的女工房間。後來透過系主任的協助,轉而住在物理實驗室裡的暗房,直到民國38年,在現在傅園旁興建了第一棟女生宿舍後,才順利解決住的問題。當時女宿是平房,大約12、13間房,學姐的寢室住了十位同學。

王士彥學長則是住在男生宿舍,它是兩棟拼起來,有廚房等,大概八個半榻榻米大。學長說,學校請我們去住,還有女生包括學生代表盧覺慧也住在那裡。盧覺慧在四年級將畢業時也曾被捕。

學長原本住溫州街,後來學校認為那裡不太容易管,要他們搬到現為金華國中校園內的一間臺大宿舍,可是他上課要蟾蜍山下的臺大牧場,宿舍離牧場很遠,後來系主任讓他住在牧場裡,住了很長的時間,所以發生四六事件時,學長幸運地沒被抓走。

民國38年發生四六事件時,王學長為大三,姜學姐為大一,省長兼警備司令為陳誠,台灣省警備總部副司令為彭孟缉。當時傅斯年校長要保護臺大學生,以臺大和師大來講,師大把所有學生都踢出去,出獄後要重新考試、重新報到,重新過濾一下;臺大沒有,傅斯年校長跟警備總部[同年八月改組,成立台灣省保安司令部]談判,我的學生什麼時候出來,就什麼時候入學,隨時都可以回到學校繼續讀書。可是姜學姐出獄時,傅校長早已過世,錢思亮校長時的臺大,以學姐沒有辦休學,所以不可以直接返校入學。四六事件中,除了很多外省籍同學犧牲外,也有好幾個本省人譬如工學院的吳東烈、生物系的施志誠被槍斃。施志誠可能在逃亡時被就地殺害,因至今始終下落生死不明。

姜學姐是在四六事件後,民國39年5月26日半夜[編按:應為5月28日],因為身為耕耘社的成員而被警備總部抓走。耕耘社的社員不多,幾乎無一倖免。社員中有兩位同學有共產思想,後來被槍斃,分別是歷史系的張慶和于凱。

當時同學們都彼此相互照顧。很多同學在臺灣都沒有家,農學院的同學就在校園內找一塊空地,種種菜、蘿蔔、辣椒和番茄,組織耕耘社。後來學校覺得這樣很好而認同,並給予經費,買了些農具和種子,經營地很好,土地一塊比一塊多。傅校長也很喜歡,譬如說我們玻璃菜種出來了,用一個紅絲線綁起來送給傅校長。作物種出來以後,大家一起吃,沒用來販售生財。姜學姐身為理學院的女學生代表,為什麼會去參加農學院的耕耘社呢?主要就是那個年代沒有電視,學姐又很窮課餘時間沒辦法去看電影,也沒有參加其他團體休閒活動,因此就到耕耘社報到。

學姐當時連報紙都沒有時間看,還做家庭教師,她對政治沒有多大興趣。不過,年輕人總有一些理想,對現狀看不順眼。學姐說臺灣光復,大家都很高興,但是很不滿意當時貪污嚴重以及濫用特權等問題,因此在不滿意時總想找尋一個心靈寄託的地方。那時她希望將來能夠到國外去讀書,離開臺灣,也對那時的大陸政權帶著想像的期望。

姜學姐入獄時間長達十年,截至目前為止校史館所接觸的老學長們,入獄時間都沒有像姜學姐那麼久,例如康有德教授,他的刑期就很短,關幾天就出來了,但康教授進去了兩次。據姜學姐說,或許與她的倔強個性有關。姜學姐和張慶一樣,在警備總部的眼中都是態度不好,什麼都不願意配合,說話也過於直爽。學姐被審問時,居然還膽敢罵審訊人員,說:「你們把每一個人都看作是敵人。」後來學姐被送去感訓,她不接受,就被火燒島(即:綠島)退回來,關進軍人監獄,也關過新竹的少年監獄,關過好多地方。學姐被判刑15年,後來減了5年,關10年,她是民國19年生,39年5月入獄,入獄時還不滿20歲。

學姐回憶被捕前的日子,她剛買一副新手錶,手錶對學姐念書與家教的時間掌控很重要,睡前都會把手錶取下放在枕頭下。被捕前的三、四天,晚上睡夢中感覺有什麼東西碰了她的手,下意識地坐了起來,因為學姐舖位就在窗戶邊,大半夜卻瞥見窗口站個人,嚇到「哇」的大叫一聲!三、四天後,被捕的那一刻,是大家深夜熟睡的時候。四個彪形大漢站到學姐床邊,拉開蚊帳,叫醒學姐,就扣上手銬要帶走她。學姐請求鬆開手銬讓她去一下洗手間,也不被允許;就這樣,學姐就從臺大校園被帶走了,一走就是十個年頭。

剛關進去的時候,開庭進行最後一次會審,當時沒有律師,裡面總共有5個法官,一個一個叫進去分別審問,當時有一個名叫鄭冰如的法官問學姐說:「妳很乖的,妳這樣多可惜喔,妳現在願意關下去,還是槍斃?」法官會這麼說,是因為學姐沒有父母,靠自己一個人讀到大學,還自己申請到獎學金及另一個好像是遠東企業的獎學金,此企業獎學金可以供給學姐讀書直到開始工作為止,學姐答說:「我願意關下去,因為有一個希望總是好的。」法官也蠻好的,告訴學姐:「妳放心啦!妳想要關下去,我們會想辦法讓妳關下去,我會幫妳忙。」因此,學姐才感受到並不是每一個審問者都把她們看作是敵人。傅斯年校長曾經要保姜學姐出來,親自到調查局[編按:還是警備總部?還是後來的保安司令部?]說:「別的學生我暫時不管,可是民權是個好學生,她不喜歡缺課,我保她出去。」對方卻回答:「即使別人都可以放,姜民權不能放。」

姜學姐剛被抓進去時,在一間小小的辦公室,被疲勞轟炸地連續審問。這時學姐看到一個日曆,把它撕下來,5月28號,學姐一直保留著它。當時臺灣沒有女警,所以對姜學姐用刑的都是男生,不過他們也會請男警的太太來辦抓進來的女生,以表照顧。學姐那時還不滿20歲,自認為初生之犢不怕虎,被抓會哭是因為生氣。譬如,被捕那天是星期六,隔天是星期天,學姐說她忙讀書,完成一整個禮拜的功課後,可以痛快玩樂的一天就是星期天,更何況那個時候她學習游泳正在興頭上,卻被中斷,所以學姐很生氣。被抓後,訊問了一夜,第二天就是禮拜天,要把學姐帶往牢房去了,訊問人員問她:「妳有沒有什麼話要講?」學姐居然天真地問:「今天,我能不能出去?我出去一定會再進來!」當然不可能被允許,學姐就氣哭了!

另外,學姐有一位同學叫于凱,他在最後一次開庭審判時,被判了死刑,就要赴刑場了,身上藏了一只手錶,他把錶拿下來給學姐,學姐也一直留著直到現在。

槍斃的那天早晨,總共有六輛大卡車,三個人一輛車,總共槍斃了十八人。之前提過的歷史系的同學,于凱與張慶就在裡面。他們的骨灰後來被方生(原名陳實,讀過臺大,四六事件前已離臺,後來於中國人民大學任教退休),於二十世紀末帶回中國葬在北京的八寶山,被列為共產黨義士、烈士;但是,當時國民政府當然視他們為叛徒。張慶與于凱主要是因為參加一個臺灣省社會處主辦的心理學講習班,許多高等教育的師生與社會人士晚上也會去講習班聽講。也是到了後來才知道,講習班裡有位講師余非先生,跟師範學院助教蕭明華女士是夫妻,他們是共產黨以假夫妻身分派到臺灣從事地下工作的人員。也因此許多去心理學講習班聽講的人士,後來都被牽連入獄。學長與學姐還提到張慶的一件往事,張慶為了表示他很有個性,在被審問時,吐了審訊者一臉口水;當然,就是槍斃的下場。可是,張慶的父親,在中國也是慘遭槍斃,就是因為兒子在臺灣的緣故,那時稱作「海外關係」,這就是時代的悲劇。不過,中共後來還是派方生來臺灣把張慶的骨灰處理回去了。

很難想像姜民權學姐當時一個人在臺灣,無親無故、無依無靠地生活著,學姐說當時真的很艱苦,她本來是很胖的學生,出獄後,變得很苗條、也比較高了,很多人都認不出來,因為在獄中都吃不飽,且受盡折磨。而已是老年的姜民權學姐,反而說現在是她一生中最輕鬆快樂的時期,不用考試,也不用為生活打拼,孩子成器,最重要的是 ---- 生活中不再有恐懼了。

王士彥學長在大學時期也參加了好幾個社團,一個是方向社,由外文系王耀華發起,他曾經競選自治會聯合會主席,成立的想法是基於年輕人應該有大的方向性,就是國富民強,所以我們一方面反內戰,另一方面反貪污、反特權;特權指的就是孔宋集團。另一個是健康社,健康社成立的因為牛奶太貴,學生買不起,所以在第一女生宿舍附近磨豆漿,賣給同學來賺錢。後來傅斯年校長一看,我們在女生宿舍前面磨豆漿,說:「這不是給女生宿舍騷擾嘛!」,當時的訓導長鄭通和把我們痛罵一頓,下令關掉,健康社因此而結束。第三個社團是休閒養雞社,因為大家都沒有錢,同學也很少,所以大家盡可能合在一起,一方面生產,一方面彼此學習。

王學長談到四六事件時說,當時傅斯年校長堅持同學只可以受司法審判,絕對不能以軍法處理;因為是司法審判,因此允許在校同學組織營救會,王學長就是其中的一員。那時就送報紙、準備飯和水給關進去的同學當伙食,做得蠻好的。也因為傅斯年校長的堅持,台大同學從審判中出來,幾乎都能復學;但是聽說師院涉事的同學是全數開除,要念書就要重新參加考試。事件中有一位台大同學[陳錢潮?],他被關的原因是---他很高、很魁梧,警備總部抓人時,他跑出來說:「你幹麻抓人?不能抓人!」部裡的人說:「你說不能抓,那就抓你吧!」抓去以後,沒多久就放出來了!

陳錢潮是溫州人,放出來後,覺得危險想要回大陸,王學長及幾個同學幫他慶祝,一方面幫他放鬆心情,一方面餞行,大家捐錢,把金戒指等等給他,結果因為這事,王學長就被保安司令部抓去,被控資匪。還好當時學長已經畢業了,學長反問:「奇怪啦!你知道他是匪,你為什麼還放他呢?那你不是通匪嘛,比我更壞。」保安司令部的上校用「臺北市總共有一百多萬那麼多人,我抓你,那你一定是壞人!」這個理由把學長抓進去。80歲的王學長很感慨:現在談這些往事,想到年輕時的同學們,張以淮剛過世,而陳錢潮也在上個禮拜走了……無勝唏噓。

 

現在的年輕人有時不太能理解,國家的事情,關你什麼事?為什麼當時同學們要上街去抗議呢?現在王士彥學長回首過去,覺得自己當時那樣做應該是對的,年輕人應該有理想,應該對現實有批判的態度。

 

【補記】姜民權學姐的一隻耳朵幾近全聾,是年輕時政治獄期間,被掌耳光造成的。

 

近八旬的臺大,藏有多少奇聞逸事,讓我們一起發掘尋訪臺大生命的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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