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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覺得對於王禎和的小說而言,亨利‧詹姆斯《仕女圖》的這句話,就像劉禹錫的〈烏衣巷〉詩對於白先勇一樣,是一個定音定調的指標。尤其王禎和自己坦言:「尋找真實的聲音來呈現故事,一直是我努力的目標」。以真實的聲音來呈現無聲以對的情境,那會是「寂靜之歌」?還是「愛在心裏口難開」?而世故圓融的老子說:「大音希聲」。文建會與聯合文學主辦的「王禎和作品研討會」竟然以「人生歌王」為標題,真的令人拍案叫絕。 王禎和可能是唯一在小說裏附上歌譜的小說戲劇家,〈人生歌王〉原是以歌手為主角姑不論;〈兩隻兩虎〉、〈素蘭要出嫁〉、〈香格里拉〉篇名即是歌名,〈老鼠捧茶請人客〉亦是日本童謠的臺語諧擬版,〈大車拚〉原來題作〈要拚才會贏〉,後來卻以「火車快飛」的文字修改版來配歌;以原住民為主角的〈夏日〉,亦配了一支原住民歌曲:「拿魯彎多---」。〈美人圖〉其實不妨視作,像柴可夫斯基的1812序曲,書中所引的美國國歌與「誰都不能欺侮它」的愛國歌曲,兩歌交鋒爭勝的文字變奏。而〈玫瑰玫瑰我愛你〉,其實正可視全書的整體動作,就是在於這首主題歌(因此也是全書反諷的主題)的蒐尋與完成。 但這種表現方式,雖然王禎和用的更多,但卻不是他個人專擅;白先勇在〈一把青 〉、〈金大班的最後一夜〉、〈孤戀花〉,以至〈遊園驚夢〉都用了相同的手法。這些歌曲都烙有它們流行的時代、文化,甚至社會階層,特殊族群的印記,因而可視為是某一特殊時空人群之生命情調的表徵。他們所要捕捉再現的正是一些行將消逝,不管是好是壞,種種過往昔日的生活風味。因為這終究是作者,(或者也是同時代的我們),所接觸過、經歷過,在這充滿變動糾葛與離散斷裂時代的人們與生活。(敢有歌吟動地哀vs.< font-family: 新細明體">此時無聲勝有聲?)王禎和似乎更加警覺到連「音樂之聲」也會消失在風中,因此特別將簡譜也附上了? 至於篇首引詩:〈五月十三節〉引了杜甫〈宿府〉;〈那一年冬天〉引了朱敦儒〈朝中措〉,〈寂寞紅〉篇名及篇首,引了元稹〈行宮〉;〈快樂的人〉篇首雖未引詩,卻在篇中多處引古詩詞作為反諷的對比。從傳記的角度來理解,這或許反映了當時臺大外文系的學生,一樣的都受過很好的中國古典文學的薰陶。但從文化與美學的角度來看,引述了亨利‧詹姆斯就將以本土為素材的作品與北美西歐的文化傳統掛了鉤;同樣的,古典詩詞的引用,亦在漢語文學的大傳統中尋到了定位。假如我們還要堅持王禎和是一位「鄉土」作家,那麼他至少是一位視野橫貫東西精神接續古今的「鄉土」作家。 其實王禎和的作品,描寫的不僅是花蓮等地的「鄉下」,正如〈小林來臺北〉篇名所顯示的,臺北,這種國際都會,或其他的「城市」,也是他刻劃的場域。城與鄉的彼此差異而又互相遭遇,國際與本土的相互吸引卻又糾纏交涉,這種「中心/邊陲」的預設,才是王禎和作品戲劇性的基本張力。 〈小林來臺北〉與〈美人圖〉固然是以鄉下人的眼光來批判臺北的「高等華人」,(有趣的是在〈美人圖〉第二章,安排來代表民族精神,堅持國家認同的批判者小鄺,竟是一位香港僑生,而且死於心臟病)。《玫瑰玫瑰我愛你》,則是國際戰爭與都會文化,以色情行業為媒介,延伸到了內山的花蓮,因而產生了種種「土娼洋化」過程的似是而非之奇觀妙事。(臺北當時以美軍與洋人為恩客的臺北色情行業,難道沒有類似的訓練過程?只是早已司空見慣,引不起任何文化震盪的波瀾。)因此土洋交涉,城鄉對決才是王禎和作品的重心。 當然,其間更有時代發展的軌跡:由〈嫁粧一牛車〉萬發的希冀一臺牛車;到〈大車拚〉小村莊村民的爭取公路班車。萬發以屈辱租妻給外來的鹿港仔方式獲得;村民則由「在臺北讀大學吃頭路」的阿英領導,以「愛拚才會贏」的精神,經集體乘公路班車上城,在自身團結加上外界的奧援,終於抗爭交涉成功。由無奈的悲情到喧鬧的嬉樂,反映的正是對於命運之自主信念的轉變。 鄉土作品的悲情,不論是〈嫁粧一牛車〉的萬發;或者是〈來春姨悲秋〉的來春姨,其實大多來自生活的困窘,(疾病往往是火上加油的嚴重打擊);而街坊鄰居等對其不合倫常「婚姻」狀態的蜚長流短,則更是雪上加霜的痛楚來源。小林來臺北之後所看到的情慾泛濫之普遍,雖然王禎和起先不免要加以嚴詞斥罵,冷嘲熱諷,但卻未嘗不是一種可以丟棄鄉土倫範的一種解脫,到了〈大車拚〉幾乎可以全無顧忌的以嬉戲笑鬧視之,反映的是另一種更為寬容的倫理觀。 這種對於命運自主信念的轉變,以及更為寬容的倫理觀,亦見於〈素蘭要出嫁〉系列的作品。在最早的〈素蘭〉作品,素蘭因升學壓力、婚姻不幸而一再精神崩潰,沉重的醫療費用一再的拖累家人,雖然父母兄弟姊妹一再以犧牲的精神來共度難關,但素蘭卻創傷太深,無法痊癒。是部既批判社會欠缺必要的福利制度,卻又顯現家族雖在精神上團結,現實上則為走向離散的,既悲情又溫馨故事。 但接著改編為劇本〈青春小語〉(手稿),則寫的是以素蘭、小包的相戀:小包找妓女初試雲雨卻仍堅守童貞;但素蘭反在初次謀職時即遭下藥失身。因而初夜沒有落紅,遂引生許多誤會,終因小包發現真相而冰釋和好,可說是笑多於淚的故事。而小包實驗性事的經歷,後來又改寫成一篇充滿喜感而近於滑稽的小說,而以〈素蘭小姐要出嫁一終身大事〉篇名發表。 最後又統合了素蘭腦疾,影響全家的家計;痊癒後與小包相戀,以至初夜滋生誤會,回娘家病發,造成娘家二度陷入經濟困境;終至兩人誤會冰釋,娘家弟妹也因小包的協助而得以就學等情節,寫成了〈素蘭要出嫁〉的劇本(手稿),(該劇本又有略加修改而題為〈終身大事〉的手稿),在蒙太奇影業公司打印的〈素蘭要出嫁〉電影劇本上,王禎和除多大事删改,更在末尾以鉛筆寫下了「隨風飄逝」,要觀眾們:「人生在世對事不要太認真」等字句,其後又題了四句:「故事結局真圓滿,夫妻共床百年長;都要真心來相愛,過去代誌何必論」。反映的正是克服種種遺憾,以真愛擁抱圓滿的人生態度。 王禎和一直遊走於小說與劇本(舞臺劇與電影)之間,〈嫁粧一牛車〉、〈美人圖〉、〈玫瑰玫瑰我愛你〉皆由小說改編而拍攝成電影,(〈美人圖〉第一章亦改編成舞臺劇〈小林來臺北〉)。〈來春姨悲秋〉也在小說之後改編成舞臺劇本〈春姨〉;而〈人生歌王〉則是先編了電影劇本,「後來覺得這還是有可為的小說素材,也就順手寫了個中篇」。王禎和在大一下以小說〈鬼‧北風‧人〉嶄露頭角;卻在大四時以劇本〈聖夜〉作為「畢業論文」。他的舞臺劇本〈望你早歸〉亦經耕莘實驗戲團在耕莘文教院演出。(其演出劇照亦在王夫人提供之列) 其實我們很難斷定那一種體類才是王禎和的最愛。雖然他在〈永恆的尋求〉中表示,想使「小說回復到往昔為時代作見證的祟高地位,以宣揚人之美德,提高人之情操」,但取法舉例卻提的多是劇作家John Synge、曹禺、荷馬史詩與電影的例子。他甚至在《香格里拉‧自序》中表示:「每當我提筆寫小說,心中就油然浮起小津(安二郎)氏的一部部電影來」,事實上他更撰寫過七百餘篇專業當行的影評,並輯出四十篇精萃,以《從簡愛出發》書名單行出版。 王禎和由早年擔任《現代文學》的第二批編者,而成為《文學季刊》的重要作者,對於某些評論者而言,可能代表著美學立場的轉變。但若參照王禎和的〈遠景版後記〉,他的為《文學季刊》撰稿始於〈來春姨悲秋〉,是由於「姚一葦教授來信邀稿」。其實也正是原來主編《現代文學》的姚一葦、何欣先生們不再負責編務,《現文》又轉回早期以譯介而非創作為主的編輯方針;因而姚、何兩先生又和尉天驄先生等人創辦了《文學季刊》期間。 根據自述:他當時所關切的仍是張愛玲的「意識流」的處理,亨利‧詹姆斯的小說觀點,後來更去了美國愛荷華大學的國際作家寫作班。(上愛荷華國際寫作班,也幾乎就是《現代文學》作家群的標準行程。)到了我執行《現文》編務的年代,指導我且負責集稿的卻仍是姚、何兩位先生。年輕識淺的我,自然沒有尉天驄先生的人脈與影響力,因此從來沒有和王禎和有任何直接的接觸,自然也就沒有稿子發表在《現文》,其實早期《現文》的班底,除了白先勇後來也鮮少賜稿。 那段期間,王禎和的作品亦一樣的發表在《作品》、《幼獅文藝》,1974年之後就轉往了幾家報紙。他當時的這些小說,則編成了《寂寞紅》與《三春記》兩個集子,應白先勇的邀約在其開辦的晨鐘出版社出版的。所以,尉天驄先生或陳映真等人或許經歷過由現代主義往鄉土文學方向的轉變;但是以花蓮人物為素材,卻是王禎和自其在《現文》上發表的作品,即是如此。或許如他屢次在訪談中表示的:「每寫一篇小說,我都面臨新的挑戰,無論如何不要重複以前」;「盡量朝『標新立異』、『前無古人』的目標跑去」,勇於實驗創新,才是王禎和真正的美學立場吧! 1982年9月我在臺大醫院外科開刀房外家屬等候室,和王禎和有了平生唯一的近距離接觸,據陪伴他的尉天驄先生告訴我,他在等待小孩作肝癌的手術,當時他自身亦已患鼻咽癌有一兩年了;我則是等候母親為癌症復發所作的第二次開刀。我們除了點頭示意,確實只能無聲以對。 在整理王禎和手稿資料之際,我特別查對了一下,他重要的長篇作品都發表在發病以後,這期間更包括他作品改編電影的拍攝;他在唯一的翻譯作品《英格麗褒曼自傳》前的序文,特別強調她的敬業:「雖然得了(乳癌)重症,但她仍然繼續演戲」,「反而工作得更加勤快」,「她就是這樣一個不向命運低頭的女人」。同時肯定的說:「她給世人留下來的一件件光輝燦爛的作品」,「她將隨著她的作品長留人間」,這會是他心目中的典範與夫子自道嗎? 王夫人所捐贈的書信,皆是他致也患癌症作家西西的去函,除了談文論藝,更是充滿了病友間的互勵互勉。我想在這最後的十年間他實在是發光發熱的,正像他的喜歡穿大紅衣服,(有照片為証)。他在丘彥明的訪問中說到:「也許我看的傷心事太多了,總希望:只要可能,讓人間多一點笑聲,就是小小的一響,也是好的呀!」因此讓我們不僅像朱天文寫在金馬獎典禮程序表上所說:「您的小說。我們全家都很喜歡」;讓我們也相信面對他小說中種種只有無言以對的情境,他會對我們這些不知如何反應的讀者說:「啼笑皆是!」 王禎和先生的手稿資料展,將於10月1日上午,在臺大圖書館開展,當天上午10點將在該館國際會議廳舉辦「關於王禎和的種種」座談,由王禎和的花中同學楊牧先生、大學同班鄭恆雄教授、創辦《現代文學》的王文興教授、愛荷華時期同住的王潤華教授與創辦《文學季刊》的尉天驄教授分別引言。 10月3日與9日,下午3點20分起,臺大圖書館將於同一地點,分別播放〈嫁粧一牛車〉與〈玫瑰玫瑰我愛你〉影片。並在同一點,安排了三場專題演講:10月24日下午2時30分,黃建業教授講:「文學與電影的因緣一從王禎和的〈嫁粧一牛車〉與〈玫瑰玫瑰我愛你〉講起」。11月19日下午3時30分,鄭恆雄教授講:「談王禎和文體的發展」。12月19日上午10時,柯慶明教授講:「談王禎和的小說世界」。歡迎各界人士,自由參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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